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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港讓我活在「噩夢成真」詛咒裡

“當年我們在學校讀蘇聯異見文學時,怎麽會想到有一天我們會活在那些書里的世界!” 我最近跟中學同學感嘆。

“當年我們在學校讀蘇聯異見文學時,怎麽會想到有一天我們會活在那些書里的世界!” 我最近跟中學同學感嘆。

還記得學生年代讀到斯大林推行”大清洗“:當初,蘇聯人雖然知道有人被抓,但他們沒感到很害怕,因他們相信那些人是做錯事才被抓,未幾他們的幻想被女詩人 Anna Akhmatova捅破:“你們要明白,任何人都可能無緣無故地被抓” —— 斯大林正要無緣無故地去抓人,這樣才能讓所有人恐懼,達到控制所有人言論的目的。

這不也是中共在香港推行國安法的目的?民主陣營再多費功夫去分析什麽是紅線,也是徒勞的。中共會繼續無緣無故地抓人,用最低成本達到全民噤聲的效果。

所以這段時間,我特別覺得上天跟我開玩笑:上世紀九十年代,中學的氛圍可自由了,老師總是鼓勵我們要博覽群書,活出自我;做考卷時能道出標奇立異觀點,是能加分的。怎麽等到我踏入能真正做事的人生階段,政局才變得如此肅殺,社會上沒看齊意識的,都可能要去坐牢?

至於學校給我培養的愛閱讀習慣,更加重了我的心理壓力,豐富的知識儲備給了我豐富的聯想力 :每早一打開手機,看到一堆中共打壓香港人的新聞,我會不由自主地把當下发生的跟以前書里看到的聯系起來,導致我每天都活在”噩夢成真“的詛咒里。

比如,當我得悉因2020年參與初選而莫名其妙被抓的47位港人,在提堂期間,四日三夜沒法洗澡和換內衣褲,我就想到五十年代從大陸逃到香港寫書揭露中共真面目的周鯨文,他用貓捉老鼠來比喻中共折磨敵人的手段:”貓不立刻吃老鼠,捉弄著玩,一會把小鼠銜在嘴邊,一會又把小鼠放下讓它逃跑幾步,然後再把它捉住,如此弄得小鼠神魂顛倒,體力不支,這時小貓才吃了它。“ 那47位港人其實之前已被抓過一次,後來被放,這周又突然被抓,很顯然,中共是特意把他們當老鼠折騰,借此警示港人,這就是不聽話的下場。

每當我看新聞,我會經常察覺自己正在皺眉頭,但我卻想不起我是什麽時候把眉頭皺起來——這個時候我會記起文革時期自殺的黃梅調演員嚴鳳英,她丈夫這樣總結她最後的日子:“圓潤的臉上布滿了皺紋,枯瘦了起來。奇怪的是,她死後,大概是緊張的大腦皮層松弛下來,再也不恐懼,再也不憂慮,眉頭的鎖也打開了。“

經嚴鳳英丈夫這麽一說,我每次照鏡子,都怕看到一張一天比一天憔悴的臉.

有些聯想更讓我穿越到古代。前幾天一個香港高級公務員出席記者會時,戴著印有“SW”的口罩(SW是她那款口罩的制造商的商標),大公報借此誣告她政治不正確 ,硬說該符號代表“51”(示威者口號”五大訴求,缺一不可“的縮寫)。這事讓我想起朱元璋,有天他看到一盞花燈,上面印有一個抱著西瓜的大腳女人,他就把掛花燈的那戶人家殺掉,因他認為他們在嘲弄他的皇后:她沒纏足,而且來自淮西,女人抱著西瓜不就是在暗示皇后的故鄉?

但我還沒完全絕望。有一位出身於老上海名門、文革期間被整的老太太曾跟我說,日子最黑暗她也沒自殺,因她知道文革是完全荒謬的,而世界沒可能永遠荒謬下去。當戴印有”SW“口罩的人也可能被攻擊,香港應快到谷底吧了罷!再者,即使客觀環境惡劣,個人的主觀感受可以是完全兩樣。這點 Akhmatova早就指出,她這樣形容一位受迫害還堅持寫作的朋友:”恐懼和繆斯輪流看守著他”。我以前在書里看到這句話,只懂得同情詩人,現在自己落入類似田地,我才明白,為什麽俄羅斯人在蘇共統治下,出了那麽多優秀作品。雖然外人看來,他們的麻煩是寫作帶來的,但從他們的角度來看,什麽時候投入創作,什麽時候心思意念就在另一個維度,就不感到恐懼了! 看來我也要在這種充滿矛盾的境況煎熬一段時間吧!

原文刊載於台灣《蘋果日報》論壇版

I'm Michelle Ng (吳若琦), an Oxford-educated bilingual political writer and English writing coach based in Hong Kong. I'm currently an English columnist for Apple Daily and Ming Pao, and a Chinese columnist for 眾新聞. I have written for Hong Kong Free Press,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and The Vancouver Sun. 

1 comment on “香港讓我活在「噩夢成真」詛咒裡

  1. 你好!從吳明德教授的YouTube 認識你。
    很好看的一篇文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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